刘毅：Restaking —— 去中心化信任的交流电时刻

人际信任是社会资本的主要形态。信任促成协作（主要是经济交易），是人类文明的基石。当全球已有数十亿人接入互联网，协作的物理限制已经消除，但传统的人际信任仍然局限于家族、长期积累的声誉和长期相处形成的私人关系，无法以互联网规模扩展。信任成为了互联网时代文明发展的瓶颈。

多年以来，区块链都被称为信任机器。但是我们从未探讨过区块链生产的是何种信任，以及使用什么原料来生产信任。一些研究者提出，区块链的产品是区块空间。这是一种非常直观的看法：区块链生产区块空间，链上应用的用户支付gas消费区块空间。虽然虚拟机使得区块空间可编程，但是区块空间仍然跟特定虚拟机绑定，而且只能本链的应用能够利用区块空间，不能扩展到共识协议的边界之外。就我看了，区块空间是对更一般化的产物的标准化包装，类似于瓶装水对水的标准化包装。而这个更一般化的产物可称之为去中心化信任。

（与传统的人际信任相比，去中心化信任其实更接近于“信念”。信念是形而上的信任，是对某个抽象概念的认同，加以合理的引导，可以转化为持相同信念的人之间的信任，从而促进协作。也许有一天，我们会找到比去中心化信任更确切的名词。）

去中心化信任很像电能，都是以流的形态被生产出来，用途广泛，又难以存储。区块空间和去中心化信任的关系，类似于直流电和电能的关系。直流电是一种易于使用的电能形态，很多消费级电器由直流电驱动。

既然谈到去中心化信任和电能的类比，不妨让我们回顾电力的早期历史。在发明电灯仅仅几年以后，伟大的托马斯.爱迪生在曼哈顿东南角的珍珠街建立了历史第一座直流发电站。由于直流电传输距离有限，发电站只能给周边不到一英里范围内的客户供电。对于用户而言，他们使用的服务不是电力，而是照明，这是当时电力的唯一用途。

后面的事情相信每个科技从业者都耳熟能详，当时籍籍无名的尼古拉.特斯拉发明了交流发电机。交流电可以远距离传输。除了点亮电灯，交流电还能高效地驱动电动机，从而为电能的应用开启了无限可能。由于这些优势，交流电成为了电能的主要形态，并推动人类社会加速进入电气时代。如今，电力已经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。

Restaking的出现，让去中心化信任来到了它的交流电时刻。Restaking会如交流电推动电气时代来临一般，让人类社会加速进入去中心化信任时代。

（如果你还不知道Restaking，你正面临错过Web3领域最重大创新的风险。请先通过Eigenlayer项目创始人Sreeram Kannan 的文章和访谈了解Restaking，然后再继续阅读本文。）

为何Restaking对去中心化信任如此重要？首先，通过Restaking，去中心化信任可以轻松跨越共识协议的边界。需要指出的是，共享去中心化信任并非源于Restaking的创新，而是共享安全的探索成果。大家知道，过去几年区块链领域的核心技术主题是扩容。有一个非常直接了当的扩容思路是多链网络，即把应用分配到专属区块链上运行，从而突变单链的容量限制，同时把多链通过跨链协议连接成网络，让应用之间可以交换资产和数据。但是如果简单地把单链分割为多链，安全性会线性地下降。因此多链网络的研究者一直在探索共享安全：多条链共用一个去中心化信任源。

首先提出共享安全并付诸实践的多链网络是Polkadot。该网络以Polkadot中继链为核心，通过向应用链（称为平行链）派遣中继链验证人组来实现共享安全。为了利用共享安全，平行链必须使用统一的虚拟机（Substrate Runtime）。平行链各自出块，由中继链统一敲定。可见，Polkadot实现了统一共识协议下的区块链共享安全。

当前，Cosmos正在启动第一条复制安全消费者链——Neutron。复制安全是Cosmos社区长期探索的共享安全方案的第一个版本：共享安全供应者链的全部验证人都成为消费者链的验证人，并运行消费者链的节点。验证人集合变化通过跨链协议IBC从供应者链同步到消费者链。验证人将获得消费者链提供的激励。如果消费者链的验证人有不良行为（例如双签区块），其不良行为的证明将通过跨链协议IBC提交到供应者链，并在供应者链上引发对其质押资产的罚没。Cosmos共享安全有个很大的进步就是跨越了共识协议边界，供应者链和消费者链各自执行独立的共识协议。

尽管Octopus Network的知名度远不及Polkadot和Cosmos，但我们同样是探索共享安全的多链网络之一。Octopus Network的核心是Octopus Relay。Octopus Relay并不是一条链，而是NEAR区块链的一组智能合约。所有应用链的PoS操作都发生在Octopus Relay，然后通过跨链协议同步到应用链，应用链的奖励和罚没通过跨链协议专递到Octopus Relay，在NEAR区块链上执行。从2021年10月主网上线时起，Octopus就已经实现了跨越共识边界的共享安全。

虽然区块链共享安全出现在Restaking之前，但是Restaking极大地扩展了共享安全的来源，把PoS转变成一个个巨大的共享安全池，或者称为去中心化信任发电机。尤其是以太坊，按当前的质押率和ETH价格计算，能够提供价值350亿美元的去中心化信任，就好像是尼亚加拉瀑布水力发电站接入了电网。受到Eigenlayer的启发，Octopus Network决定使用$NEAR Restaking代替$OCT Staking作为其应用链的安全来源，从而大幅拓展共享安全市场的供应。

更重要的是，Restaking可以赋能任何需要去中心化信任的系统，而不限于区块链。例如，现有的乐观验证跨链桥为了避免在链上验证信任根（通常是区块头）的高昂成本，需要等待挑战期过后再使用信任根验证跨链消息。为了防止可能的DDoS叠加区块阻塞攻击，挑战期通常长达十几个小时或更多，显著增加了跨链交易的时延。如果用一组基于Restaking的见证人对信任根提供签名背书，当信任根累计的背书的经济价值（可被罚没的restaking资产量）超过跨链交易的经济价值，信任根就可以被使用。这一见证机制能够把跨链交易延迟从十几小时缩短到几秒。

可见与区块空间相比，Restaking是去中心化信任的更通用形态。由此，对去中心化信任的使用具备了无限的可能性。在Web2.0时代，公司运行的平台是促成协作的中心。在Web3.0时代，去中心化信任驱动的加密网络将代替中心化平台的角色。协作参与者之间无需信任，也无需信任加密网络的运营者。他们只需确信加密网络基于足够的去中心化信任。当协作顺利完成，加密网络将捕获协作产生的经济增值中的一小部分，并分配给其运营者。去中心化化信任的提供者，自愿地、无许可地参与加密网络运营，获取运营收益。他们必须按照加密网络约定的方式行事，否则将遭受严厉的经济惩罚。就我看来，绝大多数基于互联网的经济协作都可以通过上述方式达成，即突破了传统的信任瓶颈，也免受中心化平台垄断之苦。有了Restaking加持，去中心化信任终将无处不在。

讨论过信任机器的产出之后，我们再来看信任机器的输入。PoW区块链的输入是算力，即芯片+电能。PoW区块链以物质资本为原料生产社会资本，即把芯片+电能转化为去中心化信任。

从原料和产品视角看，PoS区块链是个神奇的存在。Staking资产即是区块链的输入，也是输出，一定存在着某种自指。拿以太坊为例，当以太坊承载越来越多、价值越来越高的交易，获得不断增长的协议收入，Ether的内在价值随着内含的现金流持续增加（未来现金流折现法估值）。Ether价格升高使得以太坊生产出更大量的去中心化信任，也提高了捕获更多协议收入的能力。

以太坊的经济循环虽然是自指的，但是链条的每个环节都基于逻辑和理性预期。

从本质上看，区块链与其他人类社区的叙事：宗教、国际、货币等一样，都是出自于智人的共同想象。尤瓦尔.赫拉利在他的大作《人类简史》中指出：共同想象让智人从进化竞争中脱颖而出。作为理性主义者，我将乐于见到理性的共同想象逐步取代非理性的共同想象，在文明的发展中起越来越大的作用。

PoS区块链看上去就像永动机，不必消耗物质资本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社会资本。但是长期来看，如果PoS区块链不能有效捕获协议收入（注意：Staking收入不是协议收入，而是协议成本！），那么共同想象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坍塌。当协议收入不能支撑原生资产估值，资产价格下跌，区块链安全性下降，进而削弱区块链的价值捕获能力，形成恶性循环。

Restaking将成为以太坊协议收入的倍增器，帮助Ether从以太坊区块链之外的成百上千个去中心化系统获得协议收入。对于其他PoS区块链社区，漠视Restaking等同于漠视步入正反馈经济循环，从而生存下去的机会。